当无意识遇到意识：如霏的“雨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当无意识遇到意识：如霏的“雨”



几百年来，17世纪哲学家笛卡尔的名言“我思故我在”一直被视为颠扑不破的真理，直到20世纪，精神分析家拉康说出了“我思我不在，故我在不思之处”的颠覆性警句。

其实，仔细想来，两位大师都各有道理，只不过前者的“我”是意识层面的理性之我，而后者则强调无意识的更真实之我。笛卡尔被后人诟病的是他认为“我”是一个和谐完整的统一主体，实际上“我”应该作为言说主体/语言性自我和被说主体/经验性自我两个概念。对拉康来说，思考的“我”是理性的、被文化了的我，压抑了那个真情的、原始的无意识之“我”。无意识的“我”时时刻刻都存在，但只在意识的“我”不思考的地方显现。

那么，什么是无意识？怎样才能查觉、捕捉到无意识？精神分析理论告诉我们，未被满足而储存起来的欲望叫无意识，而无意识的结构本质上就是语言结构。也就是说，既然可以通过梦、口误和玩笑来发现无意识，也未尝不可从文学语言去观察若隐若现、稍纵即逝的无意识。

诗人如霏的小诗“雨”是一场意识和无意识的遭遇，全诗饱含了无意识的多种元素----期盼、欲求和意象，它们随心所欲，如梦似魂，一路飘洒，无拘无束，但在诗尾最终还是停歇在象征意识的“灯”下，无可奈何地主动缴械投降。

雨

如霏

雨
一滴　两滴
千丝　万缕
浸入梦里

梦
似雾
在林中飘荡
载著魂飞

魂
如霏
在风中流浪
游回心房

心
在灯下　一遍遍
翻阅回忆

雨是水珠，流入梦里；梦不再是梦，似雾但又不是雾；雾去无定向，在树林里迷茫；魂也无所指来固定其意思，只是忽而游出身外，忽而飘回心里。心不踏实，自守不住，总是反复地扑到回忆中去。很显然，诗歌语言中的无意识就是没有确定所指，从能指到能指的飘游过程。

全诗如歌似画，像行云流水一般，极富节奏和旋律。几乎每个字都在飘逸，恰似跳跃的音符，忘情地游乐在语言结构的能指系统中，而弃稳定的所指于不顾。雨寻梦，梦载魂，魂觅心，心找回忆，回忆却无边无际，再也不用任何归依。读者看到的是一连串能指链，很难找到相对应的所指来确定意义：雨=水珠=梦=雾=魂=霏=心......这种延伸不断的无意识中的能指链乃是诗歌极为宝贵和独特的意象。

诗歌流露出无意识中自由驰骋的欲望，弥漫着阴柔和幽暗的气氛。雨来自灰蒙蒙的天空；梦常伴随着深夜；魂使人想起阴魂不散。一切都那么漂浮游动、捉摸不定，且无法控制；时而象故意赌气的少女，时而又象喜欢迷失的妇人。然而，正当欲望漫无边际地尽情游荡时，诗中唯一的亮点----灯光开始出现了 。

从“雨”到“心”，无不飘游不定；而只有“灯”固定不动。明亮威严的“灯”以中心自居，因为它照着“心”，管着“心”，“心”一举一动必定有所顾忌。 “心”再也不能象“雨”“梦”“魂”那样随心所欲地“翻跃”，而变成悄悄地“翻阅”文字。于是，“心”只好不再漫游，静下来审视、梳理回忆。

在人类社会自身的发展过程中，无意识始终被意识压抑，自然必定被文明排挤，原始全然让位于现代。雨将停，梦终醒，心必静。不管“心”(无意识)愿意与否，它已将自己纳入了“灯” (意识----泛指坚固稳定的意识形态／男权专制／语言体系)的光照、管辖之下。